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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亦男:朱子、阳明以后,足以绍圣启哲,其惟王船山乎!

时间:2017-08-07 16:12来源:学史博客 作者:唐亦男等大师 点击:
晚明学术是中国学术第三次高峰,而王船山是这次高峰的代表、最杰出者。 朱子、阳明以后,足以绍先圣、启后哲,卓然自立而成一家者,其惟王船山乎!其人坚贞狂狷,其学博大精深。其人拒张献忠之招,而自刺肢体以救其父;绝满清之征,而隐居著书不践其地。坚贞卓绝,实过
  晚明学术是中国学术第三次高峰,而王船山是这次高峰的代表、最杰出者。

  朱子、阳明以后,足以绍先圣、启后哲,卓然自立而成一家者,其惟王船山乎!其人坚贞狂狷,其学博大精深。其人拒张献忠之招,而自刺肢体以救其父;绝满清之征,而隐居著书不践其地。坚贞卓绝,实过常人。其学究天人之际,以立人极;通古今之变,而明理势。外辟佛老以斥古今虚玄之说,内批陆王而摘阳儒阴释之弊,修正程朱以建儒统,绍述横渠而扬实学。抗击靼虏,怀刘越石之孤忠;诠释圣经,企张横渠之正学。其思想人格,其道德文章皆卓立古今而光照万世,洵秦汉来之奇杰,天地间一大儒也夫!余读其书,想见其为人,未尝不为其情所动,其理所服也。服膺船山,实由于此。船山曰:“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此志也,圣贤之道相传不绝者,余所企慕焉。
 
  《张子正孟注》序曰:“张子言无非《易》,立天,立地,立人,反经研几,精义存神,以纲维三才,贞生而安死,则往圣之传,非张子其孰与归!呜呼!孟子之功不在禹下,张子之功又岂非疏洚水之歧流,引万派而归墟,使斯人去昏垫而履平康之坦道哉!”船山以此推横渠,余亦以此推船山。

  当今之世,仅凭个人的一家之言,就能取得“显学”的态势,而且正面肯定的声音,远大于负面批判的声音,尤其在以“意识形态”挂帅的时代,只问政治上的正确而不论学术上的是非,那些在思想史上被公认的伟大的哲学家思想家,纷纷被一波波的文化运动,以及反传统、反封建,批儒批孔的声浪推倒的时候,明清之际的船山(王夫之)却能屹立不摇,不但通过种种严苛的思想检验,还能取得左右共识,如今更成为两岸三地学者认同的最后一位理学家。既是承先者——“对于中国封建文化和古典哲学作了总结”(冯友兰语)。又是启后者——“具有近代新世界观萌芽”(侯外卢语),不能说不是一大异数。

  我和熊十力都很服膺王船山,因而对熊十力也颇有好感,颇有共鸣。熊十力说:“其学尊生以箴寂灭,明有以反空无,主动以起颓废,率性以一情欲,论益恢宏,浸与西洋思想接近矣。然其骨子里自是宋学精神,非明者不辨也,其于汉师固一切排斥,不遗余力也。”“晚明,船山、顾亭林,力矫污风。至以讲学聚徒为戒。而船山身窜瑶洞以没世,尤为卓绝。余少无奇节,然服膺船山,常求所以守拙而沦于孤海,深惧夫力之不胜也。”“王船山每以天德,王道,总括六经之理要,修辞较多精。”又说:“迄晚明王船山、顾亭林、黄梨洲、颜习斋诸儒,则持论益恢宏,足以上追孔孟,而下与西洋相结纳矣。至于典章制度、民生利病之搜考,自杜佑辈而后,晚明诸子,所究亦精炼。”而且,在人生志向上立志要向船山学习,“王夫之六经责我开生面,吾将持此以授世人,庶几塞吾悲乎。”

  余读南明史,未尝不慨然而长叹者也,谓汉族气数何若是之衰,乃为满清所压制,不得通其志耶?然推惟明儒,阳明以下,有三大儒,曰黄宗羲、顾炎武、王船山,则犹汉族之幸也。以船山尤有高才卓识,其学极博,其识亦新,实中国传统文化最后大集大成者也。船山论述诸经,批判阳明,修正程朱,继承张载,力辟佛老,而倡实学,阳明以下,学术第一伟人也。其所著《读通鉴论》,亦古代最庞大、具系统之史论。王船山虽以著述为务,而不忘家国之仇,谋覆满清以光复华夏,虽烈志不立,而笔之于书,其思想卒成辛亥覆清之利器,岂不壮哉!章士钊亦曰:“辛亥革命以前,船山之说大张,不数年而清室以亡。……船山志在鼓励本族,从事光复。”

  王船山的器亡则道毁,无其器则无其道,器体道用颠覆了程朱陆王的道器观,异哉所闻!始则骇之,细读则亦有理。其欲尽斥玄妙之说而返之实之魄力,可谓雄哉!王弼举本以统末,船山则循末以测本。要之,船山学术极复主观能动力和实用性,而恐流于功利也。曾国藩、章太炎、熊十力、毛泽东皆受其影响。船山之学近乎荀子。其强调实践和主观能动性近乎马克思。

  自王弼以来,皆言道体器用,道本器末,而王船山乃言器体道用,器本道末,则颠覆千年之传统也。以余之见,道器无绝对之分,道中含器,器中亦含道,岂有主次之分,轻重之别哉!器有器体器用,器体者,具体之事物,器用者,所用之技术。道有道体道用,道体者自然之规律,道用者,运用之方法步骤。知其大者,则举道而统器;见其小者,则即器以成道。上智之士,于本体中知末;中才以下,于末流中见本。固其根,则枝叶难枯;知其本,则末节不失。不得其原,则寻其所流;不得其本,则溯其所出。道有抽象具体之分,抽象,太虚之不可见者;具体,昭明而可睹者。浮屠老庄之道抽象,船山辟其虚而返之实,斥其空无而力言实有,程朱陆王以知御行,而王船山以行兼知。对于空谈心性之风一大矫正也。王弼以来体用一分为二,器外为道;至船山则合二为一,器外无道。程朱陆王明心见性以知道,王船山乃与之反,力行实践而成道,同归而殊途。嗟乎,圣人者,于博大者探精微,于具体中见根本,岂有异哉!

  儒本刚健,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孔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易经者,变经也。魏晋祖尚浮虚,隋唐佛老泛滥,宋儒浸染之,而主虚静,民族遂乏刚健进取之心,或乱于盗贼,或亡于夷狄,可甚痛哉!船山一反宋明诸儒之主静,而主健动,动为静之主,可谓矫枉归正。熊十力亦循船山之轨,故能开新儒家之基。

  我对宋明理学、心学也不感兴趣,我觉得当代儒家应该继承王船山的实学,儒学从湖湘兴起,而王船山又是湖湘文化的集大成者。船山之学继承的是孟子那种刚健之气和荀子的批判精神。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

  明末有三大儒:黄宗羲、王船山,顾炎武,现代有三大新儒家:马一浮、熊十力、梁漱溟,境遇相似,皆逢天崩地坼的乱世,于乱世中弘扬道德本体,继承往圣绝学,扶持名教,重建道统。历史文化何其相似!吾尤服王船山、熊十力,六儒中,唯王、熊建立庞大哲学体系,集传统文化之大成,义理发明最多。船山之学致广大而极精微矣,惜无传人,及身而绝,千古遗憾!十力死于文革,幸有唐君毅、牟宗三等人传其学,而未蹈明清之覆辙也。

  我认为王船山的《读通鉴论》是古代最有系统、最精深的史论,也是历史哲学。善论史者,有苏轼、王船山,苏轼文采为宋之一绝,而船山较苏轼深刻。发人之所未发,指人之所易蒙。苏洵、苏轼之论史多为权术,而船山以经衡是非,以道正人心。辞严而义正,文健而理足,船山为三百年儒者之冠首,岂徒然哉!我也有绍述船山哲学之心。

  我想,如果让王船山著明论,清论,民国论、共和国论,会怎么论述呢?太史公著《史记》,而后无可伦之史书,王船山著《读通鉴论》、《宋论》,而后无可继之史论!扬鸿不才,服太史公之文章史学,慕王船山之历史哲学,亦欲总结中国三千年之历史,著一部更庞大的史论!合三才之道,析万物之理,鉴古今兴亡,明春秋大义。

  关于论法,我觉得王船山论得深刻周到,不像商鞅、韩非那样偏颇,善哉所谓“择人而立法,非立法而课人。”“治盗之法,莫善于缓”,“严以治吏,宽以治民”,真知权者。其于哲学、政治皆有深刻之见解。

  余谓船山之学可上溯宋明诸儒以至周秦诸子,是连贯现代学术的桥梁。

  历来学者多称船山之学,而鲜论其文,余以为王船山文章文质兼茂,辞严而义正,文健而理足,峻峭犀利,远甚顾亭林诸儒。谭嗣同评价王船山的论文:“文至唐而少替,宋后几绝,国朝王子,膺五百年之运,发斯道之光,出其绪余,犹当空绝千古。”王船山不仅是个伟大的思想家、哲学家,文章也是一流,我的文风也受船山影响。王船山有过很多艰辛的经历,充满浩然正气,其为文发强刚毅,举重若轻,颇异他人。观韩柳欧曾之文,文有余,而不善说理,程朱陆王能说理,而不能充足,缺乏思辨,王船山则是文理兼备,能长篇大论说理,纵横古今,与周秦诸子衡,也是船山卓绝之处!推惟秦汉以来儒者,最有理论天才、解析能力的,莫过王船山。或以船山文章艰深,虽有艰深之处,亦有酣畅淋漓、精彩可喜之论,又感情充肺,引人慨叹,于理于情上都达到高度,其文之精彩在史论,吾自十九岁始读其《读通鉴论》,至今嗜之不厌也。一个哲学家也应该把文章写好,像康德、黑格尔虽建立庞大精深的哲学体系,而文字都很晦涩,使人沉闷,且理有余而情不足,太过理性,余所不喜也。徒文而不能理,则觉空浮,徒理而不能文,则觉晦涩,文理兼备,方可传颂千古!程朱陆王语录固有精妙之理,而文实浅俗,不能与《论》《孟》并论也。

  王船山自题像赞:“把镜相看认不来,问人云此是姜斋。龟于朽后随人卜,梦未圆时莫浪猜!谁仗笔,此形骸,闲愁输汝两眉开!铅华未落君还在,我自从天乞活埋”。
  宋明诸儒多内圣有余,外王不足,而王船山之学已由内圣开出外王,言道器不二,心物合一,力矫王学末流空浮之弊,理学末流空疏之弊,比宋明诸儒健实得多。王船山实乃宋明哲学的集大成者,也是终结者,他继承了其精髓,又摆脱了其桎梏,开启了新的学风。唐君毅先生认为宋明儒的心性论发展到王船山时达到了其内在逻辑的最高点,船山的心性哲学正是在宋明儒重内圣的基础上开出外王之学,心性、天道、治化融为一体,成宋明儒心性哲学的集大成者。简言之,若宋明儒的心性哲学为“心性—天道”,则船山的心性哲学为“心性—天道—治化”。唐君知船山之学深矣,而不能继船山。嗟乎,使有继其绝学而发扬者,则儒家内圣外王之道晓然大明于世,足可光泽千古也!奈何及身而绝乎!近世能继船山者,莫如熊十力,亦只得其偏耳,弗能致用于世。现代新儒家也是内圣有余,外王不足,不及王船山之深厚健实。余不才,欲著《王船山学述》,发扬船山学术。对船山之学进行梳理和阐述,还加以延伸。船山为横渠《正蒙》作注,我也要为船山立学案。
  孔子、船山皆怀大悲、有大感触之人。孔子之悲也,悲礼乐之崩坏,悲天下之无道,感继承文王之斯文者在我;船山比孔子更悲痛,他悲痛明朝灭亡于夷狄,悲痛华夏文明惨受夷狄践踏,感道统要由他传承下去!孔子经历多次磨难,困于陈蔡,窘于匡人,饿了七天。季康子驱逐他,桓和晋国权臣赵鞅要谋杀他,孔子欲死者数矣,而明智地躲过灾难。王船山所经历的磨难,所怀的孤愤更深,他逢天崩地坼的时代,祖国遭受异族的蹂躏,兄侄妻子都死于清兵之手!他图谋反清复明。流贼张献忠招揽他,被他拒绝,张献忠手下就扣住船山父亲王朝聘以相胁,船山连忙“剺面刺腕”以示不可用。船山悲痛明朝的灭亡、华夏的沦没,写了四次一百韵的《悲愤诗》。他在衡山组织抗清失败,去南明永历政权任司行人,连续三次上疏弹劾东阁大学士王化澄等贪赃枉法,结奸误国,几陷大狱。得高一功仗义营救,方免于难。顺治时,誓不剃发,不为满清所容,四处奔走隐藏。孔子感礼乐之难兴,天下之难正,而著《春秋》,修订六经,讲学收徒,把三代以来的政教文化完整地传下去。王船山感复明之无望,也隐居山林,勤奋著书立说,遍注群经,写下《读通鉴论》《周易外传》等著作反思历史,发扬实学,也是要延续周孔以来的道统。孔子和众弟子一起奋斗,而船山是孤身奋战!他们都有高度的理智,又怀有深沉的感情。熊十力说:“有大感触者为大人。”孔子、船山都是有大感触者,他们的学问、人格、精神都卓绝千古而不朽!论所经历之磨难,所感触之深沉,只有船山能和孔子相比!而船山所遇之惨,所含之悲,所怀之痛,尤重矣!若熊十力悲近世儒学之凌替,文革之浩劫,而重建本体论,也是至悲!孔子之悲,悲天下之无序也;船山之悲,悲华夏之沦亡也;熊十力之悲,悲文化之毁灭也!熊十力心契于孔子、船山,也是因为他们都怀有大悲大痛、深沉的历史意识和文化意识。吾之所以契于孔子、船山、十力者也在于此!他们不只是做学问的人,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很有智慧,也有至性至情。他们以伟大生命成就其学问,他们的学问都是很有生命力的。他们虽没当权,而其人格学问永垂青史!那种对天下的责任感,对文化的使命感也是一脉相承!孔子道:“文王既殁,文不在兹乎?”船山曰:“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下乞活埋!”熊十力说:“上天以斯文属余,余忍无述?”西方哲学家多只是学问上的哲学家,而中国哲学家以生命践履其哲学。孔子、船山虽怀深沉的悲痛,但并不因此消沉、颓废,而是以其悲痛之情讲学收徒、著书立说,为文化延命脉,为万世谋治化。方以智抗清失败而出家,是我不赞同的。这是颓废、这是逃脱!吾之不平于佛教也在于其消极出世。老庄之徒也不合我之道,他们都做旁观者。佛氏绝世,老庄避世。还是孔子最深切体世。绝世者失于智,避世者失于仁。吾也曾深入老庄,而后还是神契于孔子之道、船山之学,正其道,明其性,和其情,立人极,明理势,道器不二,天人合一,体物而明人,尽性而知天,不陷于佛老之虚无,也不流于申韩之险诈。
   (作者系台湾著名古典文化教授、有中国思想界女侠之称)

  附:
  神契张载《正期蒙》之说,演为《思问录》内外二篇,所着经说,言必征实,义必切理,持论明通,确有据依,亦可想见其学之深邃。而其他经史论说数十种,未经采取甚多。其尤精者《周易内传》、《读四书大全说》,实能窥见圣贤之用心而发明其精蕴,足补朱子之义所未备。生平践履笃实,造次必依礼法,发强刚毅。……艰贞之节。纯实之操,一由其读书养气之功,涵养体验,深造自得,动合经权。尤于陆王学术之辨,析之至精,防之至严,卓然一出于正,惟以扶世翼教为心。……自朱子讲明道学,其精且博,惟夫之为能光怫。……如王夫之学行精粹以之从祀两庑,实足以光盛典而式士林

——郭嵩焘《请以王夫之从祀文庙疏》
五百年来学者,真通天下之故者,船山一人而已。

万物昭苏天地曙,要凭南岳(船山)一声雷。

——谭嗣同

天开衡岳竦南条,旁挺船山尚建标。

凤隐岂须依竹实?麏游长自伴松寮

孙儿有剑言何反?王者遗香老未烧。

一卷《黄书》如禹鼎,论功真过霍嫖姚。

——章太炎:《得友人赠船山遗书二通》

   季明之遗老,惟王而农为最清。宁人( 顾炎武) 居华阴,以关中为天府,其险可守。虽著书,不忘兵革之事。其志不就,则推迹百王之制,以待后圣,其才高矣! 征辟虽不行,群盗为之动容,是虏得假借其名,以诳燿天下。欲为至高,孰与船山榛莽之地,与群胡隔绝者?

—— 章太炎: 《太炎文录初编·说林上( 五则录一) 》

  依我很粗浅的窥测,船山哲学要点大略如此。若所测不甚错,那么,我敢说他是为宋明哲学辟一新路。因为知识本质、知识来源的审查,宋明人是没有注意到的。船山的知识论对不对,另一问题。他的这种治哲学的方法,不能不说比前人健实许多了。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

船山一生卓绝之处,在于主张民族主义,以汉族之受制于外来之民族为深耻极痛,此是船山之大节,吾辈所当知也。

——杨昌济《达化斋日记》

王船山的《正蒙注》、《俟解》、《思问录》、《噩梦》、皆可看。他得《正蒙》之力甚多。他要人明白自己( 人) 在宇宙间的高等地位,努力做“超人”( 豪杰) 。他最恨“凡民”,“众庶”,———只晓得吃饭、穿衣、睡觉、生儿女的人是也。所以我说他似尼采。

——胡适《致钱玄同·一九二四年七月九日( 节录) 》

研究王船山的著作是有重要意义的,因为他的学说是中世纪哲学发展的最高阶段……他是真正百科全书式的学者

——苏联·弗·格·布洛夫

  船山宗旨在彻底排除佛老,辟陆王为其近于佛老,修正程朱亦因其有些地方还沾染佛老。只有横渠,“无丝毫沾染”所以认为圣学正宗。……横渠之学,知礼成性,极深研几,通天人隐显于一致,和船山学风实在最为相近。

  总之,阳明自有一套理论,足以针砭程朱,而其所针砭者又往往恰是船山之所欲修正。……大概程朱经陆王攻击之后,其种种弱点已明显暴露。所以明中叶以后的程朱学派,如罗整庵、崔后渠、汪石潭等,对于本派学说已不能有所修正。船山尽管反对陆王,但他们所指程朱的种种弱点,他却也不能一概否认,而于不知不觉间已受着陆王的影响了。然而当船山的时代,陆王的盛运亦已过去,其种种弱点亦已暴露,反王学的潮流正在高涨。……若船山,则反对陆王,修正程朱,而别宗横渠以创立一个新学派者也。假如用辩证法的观点来看,程朱是“正”,陆王是“反”,清代诸大师是“合”。陆王“扬弃”程朱,清代诸大师又来个“否定的否定”,而“扬弃”陆王。船山在这个“合”的潮流中,极力反对陆王以扶持道学的正统,但正统派的道学到了船山手里,却另变了一副新面貌,带上新时代的色彩了。前面所论天人理势博约诸问题,一方面带自由解放的以为接近于陆王,而一方面又仍显示其道学的正统性,除非这样辩证的去认识,是不容易了解的,……

——嵇文甫《船山哲学·上篇: 性理哲学》

  船山的历史哲学之富于辩证思想,最新颖独创且令我们惊奇的,就是他早已先黑格尔而提出“理性的机巧”( The Cunning of Reason) 的思想。王船山( 1619——1692) 生在黑格尔( 1770——1831) 之前约一百五十年,但黑格尔哲学中最重要创新的“理性的机巧”之说,却早经船山见到,用以表示天道或天意之真实不爽,矛盾发展且具有理性目的。

  王船山是王阳明以后第一人。他在中国哲学史上的地位,远较与他同时代的顾亭林、黄梨洲为高。他的思想的创颖简易或不如阳明,但体系的博大平实则过之。他的学说乃是集心学和理学之大成。道学问即所以尊德性,格物穷理即所以明心见性。表面上他是绍述横渠,学脉比较接近程朱,然而骨子里心学、理学的对立,已经被他解除了,程朱陆王的矛盾,已经被他消融了。

  船山的历史哲学可以说是他的纯粹哲学的应用与发挥,乃是对小口历史哲学的空前贡献。他的《读通鉴论》和《宋论》二书,大约是他晚年思想成熟时的著作。执一中心思想以评衡历史上的人物与事变,自评论历史以使人见道明理而入哲学之门。书中透出了他个人忠于民族文化和道统之苦心孤诣的志事,建立了他的历史哲学、政治哲学和文化哲学,指示了作人和修养的规范,可以说他书中每字每句都是在为有志做圣贤、做大政治家的人说法。

——贺麟《王船山的历史哲学》

  这本小册子是我在四十年前写的。其时正逢船山逝世二百五十周年,但是,这位十七世纪中国的思想巨匠并没有受到人们的足够重视,甚至学术界对他的丰富思想遗产也缺乏真切的了解。我当时正撰著《中国近世思想学说史》,尝试着运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和方法去掘发船山遗留的思想宝库,着重探索了他的哲学思想,发现他是中国历史上具有近代新世界观萌芽的杰出唯物主义哲学家。

  船山之学,涵淹六经,传注无遗,会通心理,批判朱王( 对朱熹为否定式的修正,对王阳明为肯定的扬弃) ,中国传统学术,皆通过了他的思维活动而有所发展,他的方法是近代的。

  他( 船山) 的直接传统,在我看来,已经不是理学,虽然有张载理学的外貌。他所谓“先我而得者,已竭其思”,影响他的学说的人,实在不完全是张载,在方法论上是老庄和法相宗,在理论上是汉代的一位唯物主义者王充。

——侯外庐《船山学案》

  惟张横渠《正蒙》昌言气化,近世或以唯物称之,其实横渠未尝以气为元也。《太和篇》曰: “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又曰: “由太虚,有天之名; 由气化,有道之名; 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详此所云,固明明承前圣体用之分。太虚是气之本体,气是太虚之功用,何尝以气为元乎? ……汉以下,有哲学天才者,莫如横渠、船山。船山伟大,尤过横渠矣,其学问方面颇多,犹未免于粗耳。要之,横渠、船山一派之学,实无可谓之唯物论,其遗书完具,文义明白。先哲之学可衡其得失,而不须曲解也。

……晚明有王船山作《周易外传》,宗主横渠,而和会于濂溪伊川朱子之间,独不满与邵氏。其学尊生以箴寂灭,明有以反空无,主动以起颓废,率性以一****,论益恢弘,浸与西洋思想接近矣。然其骨子里自是宋学精神,非明者不辨也。其于汉师固一切排斥,不遗余力也。当有明季世,诸大儒并出,悲愤填膺,为学期活泼有用,而亟惩王学末流空疏之弊,浸以上及两宋。

——熊十力《读经示要》


  周敦颐以乐易恬性和,王夫之以艰贞拄世变;周敦颐探道原以辟理窟,王夫之维人极以安苦学。故闻夫之之风者,顽夫廉,儒夫有立志;闻敦颐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也。敦颐,道州人;夫之,衡阳人。湖南人而有此,匪仅以自豪乡曲,当思以绍休前人。

——钱基博《湖南近代学风》

   明末诸老,其在江南,究心理学者,浙有梨洲,湘有船山,皆卓然为大家。然梨洲贡献在学案,而自所创获者并不大。船山则理趣甚深,持论甚卓,不徒近三百年所未有,即列之宋明诸儒,其博大闳括,幽微精警,盖无多让……

   船山论学,始终不脱人文进化之观点,遂以综会乎性天修为以为说,其旨断可见矣。曰“养其生理自然之文,而修饰之以成乎用”,可谓船山论学主旨。而曰“养其生理自然之文而修饰之以成乎用者,礼也”,推极于礼以为教,则横渠关学之遗意也。习斋、东原亦好言礼,然习萧汨于习行,东原溺于情恕,所见似落边际,亦不如船山之圆通。以上所引,乃船山论学关于辨用、理惑之部,以近世哲学术语说之,则关于“修为论”一边之见解也。余观船山平生踪迹所及,止于湘、桂之间。其师友往还极少,声光甚闇。著书亦至晚清始显。然考其议论,同时如浙东梨洲、干初,河北颜、李,稍后如休宁戴氏,所以砭切宋明理学走入玄虚之弊者,大略皆相一致。可见学术思想,到必变之时,其所以为变者,固自有豪杰大智为之提倡,而风气转动,亦自有不知其然而然者存其间。故得闭门造车,出门合辙,有如是之巧。而船山之博大精深,其思路之邃密,论点之警策,则又掩诸家而上之。其用意之广,不仅仅于社会人事,而广推之于自然之大化,举凡心物、人天,种种现象,皆欲格通归纳,冶之一炉,良与横渠正蒙之学风为近。而流风余韵,视夫颜、李尤促,则信乎近三百年之学风,与甚深义理为无缘也……

  船山论治论学,旨多相通。惟论学极斥老庄之自然,而论治则颇有取于老庄在宥之意,此尤船山深博处。其取精用宏,以成一家之言者,至为不苟。其论宋儒流弊,颇与东原意见相似。而与其所谓“止争一线”者不类。此皆船山之所由成其为博大而闳深也。

——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

  王船山这位伟大的思想家,他也是具体解悟力特别强的人。他虽然没有像黑格尔表现为“辩证的综合”那种系统性,但他比黑格尔为纯正。他的传统是孔孟以及宋明儒者的传统,所以他在基本原理与立场上,纯然是儒者德性的立场(黑格尔毕竟于内圣方面不足)。可是他与程朱陆王亦为不同类型者。程朱讲理,陆王讲心,门庭施设,义理规模,都极条理整然,可为后学之矩矱。这也就是说,他们都比较清楚明显,也就是说,都含有分解的意味(当然是超越的分解)。惟王船山讲性命天道是一个综合的讲法。他遍注群书,即籍注书以发挥自己的思想。时有新颖透辟之论,时有精采可喜之言。但极难见出其系统上之必然性,也许都可为程朱陆王所已建立之原理 之所含。

   所以其自己系统之特殊眉目极不易整理。友人唐君毅先生曾极耐心地将其思想线索逐一讲出,一曰性与天道论,二曰人道论,三曰文化论。共三篇,分见于 《学原》杂志第一卷第二、三、四期,第二卷第二期,以及第三卷第一期。此作对于王船山之了解,实有很大的贡献。若通晓程朱陆王之所讲,则知船山所言皆不悖于宋明儒之立场。有人把他往下拖,讲成唯气论,实大谬误。他的思想路数,是继承张横渠的规模下来的。张横渠的思想在某义上说,亦是综合的,从乾坤大父母, 气化流行,讲天道,讲性命。这里面也有理,也有气,没有像朱夫子那样有分解的表现。船山即继承此路而发展。他的才气浩瀚,思想丰富,义理弘通。心、性、 理、气、才、情,贯通在一起讲,故初学极不易把握。即在此意义上说,他不是好的哲学家。但他却没有像黑格尔《大逻辑学》那样无眉目,同质地滚之毛病。

——牟宗三《黑格尔与王船山》

  周敦颐以乐易恬性和,王夫之以艰贞拄世变;周敦颐探道原以辟理窟,王夫之维人极以安苦学。故闻夫之之风者,顽夫廉,儒夫有立志;闻敦颐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也。敦颐,道州人;夫之,衡阳人。湖南人而有此,匪仅以自豪乡曲,当思以绍休前人。

——钱基博《湖南近代学风》

  明末诸老,其在江南,究心理学者,浙有梨洲,湘有船山,皆卓然为大家。然梨洲贡献在学案,而自所创获者并不大。船山则理趣甚深,持论甚卓,不徒近三百年所未有,即列之宋明诸儒,其博大闳括,幽微精警,盖无多让……

  船山论学,始终不脱人文进化之观点,遂以综会乎性天修为以为说,其旨断可见矣。曰“养其生理自然之文,而修饰之以成乎用”,可谓船山论学主旨。而曰“养其生理自然之文而修饰之以成乎用者,礼也”,推极于礼以为教,则横渠关学之遗意也。习斋、东原亦好言礼,然习萧汨于习行,东原溺于情恕,所见似落边际,亦不如船山之圆通。以上所引,乃船山论学关于辨用、理惑之部,以近世哲学术语说之,则关于“修为论”一边之见解也。余观船山平生踪迹所及,止于湘、桂之间。其师友往还极少,声光甚闇。著书亦至晚清始显。然考其议论,同时如浙东梨洲、干初,河北颜、李,稍后如休宁戴氏,所以砭切宋明理学走入玄虚之弊者,大略皆相一致。可见学术思想,到必变之时,其所以为变者,固自有豪杰大智为之提倡,而风气转动,亦自有不知其然而然者存其间。故得闭门造车,出门合辙,有如是之巧。而船山之博大精深,其思路之邃密,论点之警策,则又掩诸家而上之。其用意之广,不仅仅于社会人事,而广推之于自然之大化,举凡心物、人天,种种现象,皆欲格通归纳,冶之一炉,良与横渠正蒙之学风为近。而流风余韵,视夫颜、李尤促,则信乎近三百年之学风,与甚深义理为无缘也……

  船山论治论学,旨多相通。惟论学极斥老庄之自然,而论治则颇有取于老庄在宥之意,此尤船山深博处。其取精用宏,以成一家之言者,至为不苟。其论宋儒流弊,颇与东原意见相似。而与其所谓“止争一线”者不类。此皆船山之所由成其为博大而闳深也。

——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

  王船山这位伟大的思想家,他也是具体解悟力特别强的人。他虽然没有像黑格尔表现为“辩证的综合”那种系统性,但他比黑格尔为纯正。他的传统是孔孟以及宋明儒者的传统,所以他在基本原理与立场上,纯然是儒者德性的立场(黑格尔毕竟于内圣方面不足)。可是他与程朱陆王亦为不同类型者。程朱讲理,陆王讲心,门庭施设,义理规模,都极条理整然,可为后学之矩矱。这也就是说,他们都比较清楚明显,也就是说,都含有分解的意味(当然是超越的分解)。惟王船山讲性命天道是一个综合的讲法。他遍注群书,即籍注书以发挥自己的思想。时有新颖透辟之论,时有精采可喜之言。但极难见出其系统上之必然性,也许都可为程朱陆王所已建立之原理 之所含。

  所以其自己系统之特殊眉目极不易整理。友人唐君毅先生曾极耐心地将其思想线索逐一讲出,一曰性与天道论,二曰人道论,三曰文化论。共三篇,分见于 《学原》杂志第一卷第二、三、四期,第二卷第二期,以及第三卷第一期。此作对于王船山之了解,实有很大的贡献。若通晓程朱陆王之所讲,则知船山所言皆不悖于宋明儒之立场。有人把他往下拖,讲成唯气论,实大谬误。他的思想路数,是继承张横渠的规模下来的。张横渠的思想在某义上说,亦是综合的,从乾坤大父母, 气化流行,讲天道,讲性命。这里面也有理,也有气,没有像朱夫子那样有分解的表现。船山即继承此路而发展。他的才气浩瀚,思想丰富,义理弘通。心、性、 理、气、才、情,贯通在一起讲,故初学极不易把握。即在此意义上说,他不是好的哲学家。但他却没有像黑格尔《大逻辑学》那样无眉目,同质地滚之毛病。

——牟宗三《黑格尔与王船山》

  惟船山生於宋明理学极盛之时期之后,承百年理学中之问题,入於其中,出乎其外。於横渠之重气,独有会于心。知实现此理心於行事,以成人文之大盛者,必重此浩然之气塞乎两间,而两间之气,亦即皆所以实现此理者。则人道固贵,天地亦尊。德义固贵,功利亦尊,心性固贵,才情亦尊。由是而宗教,礼、乐、政治、经济之人文化成之历史,并为其所重。

  而人类之文化历史者,亦即此心此理之实现,而昭着于天地之间,而天地之气自示其天地之理,天地之心者也。故船山之能通过理与心以言气,即船山之所以真能重气,而能善引伸发挥气之观念之各方面涵义,以说明历史文化之形成者也……以此观黑氏与船山之言气言存在,必重精神之存在,文化之存在,言历史能扣紧民族精神之发展而言,以招苏国魂为己任,则黑氏船山,敻乎尚已……然处今之世,逆流上溯,而西方欲救黑氏以下以唯物思想以言历史文化者,盖当由黑氏而上溯。

  而在中国欲救清儒之失,不以考证遗编,苟欲民生为已足,而欲建立国家民族文化之全体大用,则舍船山之精神,其谁与归。

——唐君毅《中国哲学原论·原教篇》


 

 

(责任编辑: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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